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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[1]: http://imgs.dapenti.org:88/dapenti/CRex11LU/5HOSP.jpg

（鱼子溪在映秀镇汇入岷江，鱼子溪大桥是映秀通往九寨沟的必经之路，这里是汶川县交警大队三中队的辖地。交警队的办公场所和这个标识牌都在地震中变成了废墟。2008年5月15日18：26，夏佑至）

2008年5月14号，军队终于在这一天开进入了映秀。尽管只是一支30余人的先遣队，并且是徒步翻山进去的，无法携带映秀最急需的药品、食物和救援机械，但是这个消息仍然令人振奋。实际上，很多映秀的灾民看到这支风尘仆仆的军队，忍不住流下来辛酸而复杂的眼泪。活着的人面对山一样的废墟，已经力不从心。现在，他们可
以看到了有人来接手这个任务的可能。

听这个消息的时候，我正在预定当天去成都的机票。当天和我一起上飞机的有个个头不高、三十来岁的男人，我记得他的两只眼镜有一点凸出，看上去没有睡好觉。的确，自从地震发生，杨永松就没有睡过什么觉。他一直买不到从上海去成都的飞机票。地震发生之后一直到14号，全国飞往成都的民航班机大多取消了，以便为运送救援人员
和物资的航班让出空间。14号这天，飞成都的航班部分恢复了，但是降落在成都的时候已经是深夜。他包了一辆车，从双流机场送他到都江堰，15号早上3点，他找到了住在都江堰的舅舅。杨永松告诉舅舅，自己要去映秀找他的两个兄弟。

舅舅说，他听到了映秀传出来的消息，农行里只跑出来一个人，30来岁，不像杨永松的二哥杨永健。一路上都在滑坡，他让杨永松在都江堰等等再说。杨永松闷头说，我要去收尸。

上午10点，杨永松从都江堰出发，一路步行到紫坪铺水库，准备从那里坐快艇去映秀。但是水库大坝上到处都是军队和物资。码头上停了一些冲锋舟，正在向映秀方向运送医疗队和军队。他上不了快艇，只能继续步行。后面的路只有15公里，但是他平生走过的最艰难的15公里路——确切地讲，从都江堰到映秀，已经不再有路了，有的
只是一潭潭松滑的泥浆，巨大的堆在一起的石头，塌掉了一半的山高悬在原来的路基上。许多人，不只是杨永松，还包括军队、医护人员和记者，都跋涉在同一条路上。但大多数人都是从映秀往都江堰走。他们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袱，有些是被单做的，有些是一件大衣做的，还有人把东西团成一团，用一条绳子扎住，绑在自己的身上。灾民们
的全部家当只剩下肩头上这轻飘飘的一团，眼里却带着特别鲜明的恐惧，让这条崎岖不平的路上的气氛十分沉重。各种各样的消息也随着那些包袱背出了映秀。每一条消息都决定着某个人的生与死。有些消息是受人之托，向亲友问讯或者报平安，有些仅仅是悲剧的目击者的证词。后来在映秀的几天里，我常常看到人们传递这样的消息。一切
现代通讯都已经瘫痪，珍贵的信息都是通过熟悉或者陌生的路人口口相传。这些信息有好有坏，然而听到信息的人总是含着满眼的泪水，呆立在路边，要么就或蹲或坐在路上。而那些从远方赶来查探消息的人，他们忍饥挨饿，翻山越岭赶到映秀，却听到了所有坏消息中最坏的一个。他们剧烈的痛苦每每折磨着旁观者的心。

杨永松听到的消息十分不祥，不仅证实他在舅舅那里听到的传言，也越来越契合他内心深处的预感。他穿着西装和皮鞋，领带扎住了一个装着瓶装水和面包的纸箱，和那些灾民一样，用一条绳子做成背带，把这箱东西背在背上。他忍着脚上的剧痛，计算着未来如何分配背上这些食品，他下定决心，要把两个兄弟挖出来，料理完他们的后事才
离开映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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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[2]: http://imgs.dapenti.org:88/dapenti/CRex1P6a/7EXBz.jpg

（在上海飞往成都的飞机上，我第一次见到杨永松。我们在成都机场分道扬镳，再次见面是在映秀镇。2008年5月15日18：30，，夏佑至）

步行8小时45分钟之后，满身灰尘的杨永松在15日傍晚抵达了映秀镇。在映秀镇最西头的渔子溪桥上，我碰到了他。他步履蹒跚，头发纠结在一起，背上的纸箱被汗水沤出了一个大洞。在他二哥杨永健工作的映秀镇农行的废墟前，一队救援人员正在搜救。杨永松向路边的当地人打听兄弟的消息，一个人告诉他，杨永健还活着，另一个人
立刻纠正说，杨永健已经压死了。他放下纸箱，迈着索索发抖的双腿爬上那堆废墟，为救援人员指点方位的农行职工说，杨永健没有死，正在河滩上等着运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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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[3]: http://imgs.dapenti.org:88/dapenti/CRex2v97/15v6pT.jpg

（杨永松背着一箱瓶装水。纸箱被他的汗水沤出一个洞，他用领带把箱子扎起来。上衣围在腰上。他面前就是映秀街道的废墟。2008年5月15日18：38，夏佑至）

杨永松一句话都没有说，倒着从废墟上爬到了街上，突然想起了什么，又大声问道：那杨永华呢？

杨永华是谁？

是我家老大。

农行职工用手指着废墟背面说：杨永健就是你家老大背出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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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[4]: http://imgs.dapenti.org:88/dapenti/CRex21Ck/taeXe.jpg

（杨永松找到大哥杨永华的时候，杨永华正在二弟杨永健家的废墟上翻寻一些可用的东西——也许是贵重物品。2008年5月15日18：43，夏佑至）

正说话中间，一个卷头发的高个子男人勾着头，一边翻拣着杂物，从废墟背后爬了上来。杨永松喊了一声：大哥。那高个男人抬起头，望到杨永松，愕然说，你怎么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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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[5]: http://imgs.dapenti.org:88/dapenti/CRex2g6K/UmUGN.jpg

（从都江堰到映秀的山路不但崎岖，而且危险，到处都是滚石和泥泞。杨永松穿着西服和俗称“一脚蹬”的浅口皮鞋，等走到映秀的时候，脚上已经打满了水泡。2008年5月15日18：44，夏佑至）

杨永松没有回答他兄弟的话，反而一屁股坐在了街道上。他坐在灰尘中间，很久没有起来，也没有出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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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[6]: http://imgs.dapenti.org:88/dapenti/CRex3ilE/HRb3c.jpg

（杨家三兄弟见面的地方是漩口中学门口的空地上，那里是直升飞机的起降场。2008年5月15日19：00，夏佑至）

地震发生时，杨永华正在岷江对岸的药厂的锅炉房里洗澡。他拔腿就跑，一直跑到院子里，才穿上随手抓来的一条内裤。就这一会功夫，杨永华抬头看，房子平了，转身朝后看，房子也平了，锅炉房几十米高的烟囱也不见了。杨永华知道地震了。他突然想起来，老二杨永健还在镇上农行的营业所里上班，他穿着别人的内裤，光着脚开始朝镇
上狂奔。他跑过岷江上的铁索桥，穿过一块空地，跑进遍地瓦砾的街道，一直跑到农行背后的宿舍楼，他对着摇摇欲坠的农行宿舍高喊，老二，老二，又喊弟媳，小孟，小孟。过了好一会，他终于听到了两声回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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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[7]: http://imgs.dapenti.org:88/dapenti/CRex2CI6/132Wrf.jpg

（告别杨家三兄弟的第二天，我来到地震时杨永华洗澡的药厂，发现只剩下一片废墟，唯有铁索吊桥仍悬在空中，尚能通行。正是靠这座特别的吊桥，杨永华才成功逃到岷江对岸，并且找到了二弟杨永健夫妇。2008年5月16日11：05，夏佑至）

天黑之前，杨永松和杨永华把老二杨永健夫妇送上了直升飞机。飞机走后，杨永松对杨永华说，我脚上全是水泡。先让我睡一觉，明天就走。我问他知不知道杨永健要送到哪家医院，他轻描淡写地说，到时候手机联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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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[8]: http://imgs.dapenti.org:88/dapenti/CRewgH8W/PeTSF.jpg

（地震后映秀下起了大雨。5月14日，雨终于停了，第一批两架直升机上午在映秀降落。下午，温家宝乘飞机到了这里。15日和16日，映秀镇上起降的直升机数量达到了顶峰，救援人员、物资不断向映秀集结。到17日凌晨，此地集结的军队人数超过了一万人。这个群山和河谷之中的狭小的镇子上，每一块空地都挤满了救援人员和灾
民。每一个角落成天都能听见飞机发动机传来的巨大轰鸣。大多数伤员在这两天转运到了成都和重庆。杨永健夫妇伤势不重，属于最后运走的几批伤员。2008年5月15日19：11，夏佑至）

在没有信号的汶川，手机和电话没有任何用处。漩口中学有几百个孩子和家长失去了联系。他们没有足够的食物和水，在寒冷的夜里不能睡觉，只有整夜整夜地坐在篝火边。很多人患上了感冒。白天，逐日升高的气温带来了异样的气味，医生们都在担心可能发生疫情。坚守映秀已经不再可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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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[9]: http://imgs.dapenti.org:88/dapenti/CRex3rM6/jH3Rv.jpg

（5月16日傍晚，一条从映秀到阿坝渔场码头的便道修通，大型设备可以从都江堰经趸船运输后经过这条路进入映秀。尽管16日夜间的余震引起的塌方再次将便道掩埋，但17日中午，道路再次修通，数台挖掘机和推土机当日经此进入了映秀。大量灾民也是经这条路离开映秀的。我们在路上等着部队清除前方的一处塌方时，这个小姑娘
掏出一管万能胶，试图粘上鞋帮上脱线的地方。2008年5月17日10：04，夏佑至）

15日傍晚，学校决定撤出映秀。第二天清早，230名学生和老师在学校门口的河滩上集合，再次清点人数之后，列队沿着翻滚的岷江，慢慢向都江堰方向走去。他们最后融入了络绎不绝的灾民的队伍。

【附记：这些文字是2008年5月写下的。这是它们第一次被发表。照片同样如此。】


来源：[夏佑至][10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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