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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闲逛的人 09.02.27
| Share ||||(no tags)2009-2-27 7:41|艾未未|_艾未未 

《LENS.视觉》：
《艾未未纽约1983-1993》摄影展可以理解成你眼里的世界吗？

艾未未：可以理解成某一段时间里的，我接触到的，我生活的世界。我也看不了那么远，它只是1983年到1993年在纽约的这段时间。

　　

为什么过了15年才把它们拿出来展览？这些年对你有特别的意义吗？

拍照片不是为了做展览，拍照片只是一个习惯，一个顺手而来的事。有朋友说他们愿意展一下，我觉得可以。这段时间离现在有点远了，有一段距离以后，我觉得人对过去可以从容一些。

　　

你说的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？

实际上世界从来不是世界本来的模样，或者说世界从来没有一个本来的模样；世界无非是我们每个人看它的模样，或者每一段时间它在我们身上所呈现的样子。

 

在美国待的12年，你做了什么，怎么谋生？

我做了所有新移民所能做的工作。就像是今天到北京的民工，他们做什么，我那个时候就做了什么，惟一没做的是那种在墙上喷“办证”的事情。

　　

那个时候想过留在那儿吗？

我出国的时候想得很清楚，永远不回来。

　　

那后来怎么又回来了呢？

这是矛盾的地方。我是做了永远不回来的准备的，认识我的人都知道；就是说中国人都走光了，我也不回。我的方式也比较美国化，不像大学校园里的研究生之类的。

　　

你一直在纽约待着，那个时候你有“绿卡”吗？

我先是“黑”了，没有身份，没有再继续注册，非法移民。在“资本主义”非法一把有何不好，我就非法了。

　　

现在你是中国籍还是美国籍？

我是中国人，是那段时期出国留学的，少数没有拿学位，没有入国籍的。我的梦想和那个卡没有关系，和那个学位也没有关系。我的梦比他们的梦要偏一些，一做就做大发了，什么都可以不要。

　　

回国的契机是什么呢？

首先，我在那儿活得相当无聊，相当落魄，没有事干。然后，我父亲年纪也大了，那时病重。我想，是不是需要在他离开之前回去一下，我就回来了。

　　

当时只是想回来看看他，是不是准备还要回去？

我做事情不是那种看一看，待一段，选择一下那种。我不做那种选择，把行李一打就回来了。

 

你父亲对你的影响是什么？

我父亲对我的影响，是他作为一个社会的敌人而存在的。

　　

那你因此也是社会的敌人吗？

我谈不上吧。因为那个时候的社会很单一化，你要么是自己人，要么是敌人；而今天的社会更宽泛和复杂，敌中有我我中有敌。自己也是自己的敌人，或者他人也带有很大的自己的成分。

　　

怎样理解你刚才的话？

首先，你在一个物质的世界当中被认为与他人有区别，被另眼相待的，这可能是第一个概念。第二，是你并不能明确地知道，这种社会的身份、这种权力、这种暴力来自于哪里，它的动机和志向都是不清晰的。所以，你也就无法去招架，你只能默认。这是你生存处境的一部分，而不是可以通过自我调整改变的环境。

　　

这是你个人的感受？

我想我和他是一样的。从1957年到1978年这20年中，中国的政治斗争激烈、频繁，所谓的知识分子的处境不好。因为思想而获罪，最后变成一个言论、一个眼神、一个动作都会成为你的终身不可抹去的罪责。那个社会是严酷的、严厉的，像冬天，像夜晚。说到底，它基本上是没有人性的，不是一个可以感受的社会，而是一个必须通过封闭、仇视、怀疑、警惕和虚伪来维持的社会。

　　

你父亲诞辰100周年，你会做一些纪念吗？

我不会。中国有太多的死亡，也有太多的不幸，死亡和不幸是现实。让要死亡的去死亡，一直是我的观念。

　　

但是，纪念自己的父亲应该是人之常情的做法。

艾未未：我不知道以什么样的理由，因为我们并没有超脱那个时代。我们并没有站在一个可纪念他人的位置上，我们并没有说清历史上到底发生了什么，我们并没有敢于去面对，包括那些人是谁，他们是怎么样度过的，这些问题。

所有的问题都在一个有意无意混淆的泡沫中，这是这个民族的特征，也是这个民族今天还有、未来将会一直被困扰的问题；事实真相，到底发生了什么，谁来承担责任，这是不会被谈及的。事实上之所以不被谈，因为它是一个不够自信的民族，不能够反省，或者觉悟。

　　

你的弟弟说你很单纯，还保留着孩子气。

所谓孩子气就是没有教养，而我始终是一个没有教养的人。可以骄傲地说，我不具备教养，这个世界没有教我更多，我的秉性更属于我来到这个世界应该具有的，才可能天真。

　　

这个有遗传的原因吗？

我父亲在很多方面是这样的，他是一个很天真的人。

　　

你年轻时的照片像你的父亲，瘦的时候。

可我从来觉得不像，我怀疑我跟他是不是真有血缘关系。可能我们两个人都有这样的怀疑。直到艾丹出生，我和艾丹很像，就消解了这样的怀疑，因为同样的错误很难犯两次，艾丹又是在新疆出生的。

　　

你去美国，你父亲有没有给你提供过什么帮助？

没有。我刚从新疆回到北京时，他用很怀疑的眼光看我，意思是说，你的同学都在新疆分配了，你为什么到北京来？他属于六亲不认的那种。

 

你的博客上有很多的批评，有时很尖锐。

批评无非是说你希望世界变得更好一些。为什么会认为这个世界不够好？因为每个人衡量的标准不同。

　　

你批评的范围远远超出了某一个圈子，也比在那些圈子里的人更猛烈。

因为我没有他们那么疲惫，没有那么多需要做交换的计算。我只是永远看着我是一个个人，这是来自个人对一个正常社会的想象。个人面对的是权力，是系统，是一些无限无比强大的事实和存在。这样看的话，它确实让我沮丧的同时也给我勇气。因为很简单，活着是坦然的，不必受到其他问题的阻碍。

　　

你觉得你很勇敢吗？

我不认为我勇敢。我这样做原因有两条：第一，我不能不这样做，否则会直接伤害到我对世界的看法。要我改变我对世界的看法，改变我对人的看法，对生命价值的看法，是不可能，所以我只能这样做。同样，我觉得我微不足道，不构成威胁。当一个机构感到威胁的时候，一定是有一个和他相同类型的存在，我不是那么一个机构。第二，危险本身是来自没有人这样做。我觉得，如果所有人，为了最简单的一些道理，同时说一句话，任何冰雪都会在瞬间消亡。

　　

那你身后的冰雪跟着你一块儿消融了吗？

肯定是胡子上沾很多冰渣子。但是，我觉得冰雪有消融的一天。这是一个谈热量的问题，谈热量有多大。

　　

你刚才提到身份问题。

有人是这样说的，我不愿意这样去想。这样等于鼓励说只有你获得权力，你才能够争取权利，这和我的思路是相悖的。

我觉得权利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，刁民与帝王有同样的价值。在这个问题上，我比较蔑视那种必须获得权力才可能行使权利的逻辑。这里面有手段和老谋深算，这是我不喜欢的做法。我情愿显得幼稚，显得没有可能。

　　

等于你一点负担都没有？

我不会没有负担。我母亲会给我打电话，或者有朋友会提醒我。回答很简单，我说你们每打一次电话，或者提醒我的时候，只让我觉得更有这样说话的必要。因为有这样的危险存在，它是因为没有人说话造成的。如果有第二个人说话，这个危险会少一半；有第三个人说话，我只承担三分之一的危险；如果有1000个人说话，我就只是千分之一。

　　

你的博客从2005年底开了之后，一天也没有停，即使某一天不想写，也会放两张照片。

我做事比较偏执，尤其我对一件事情很有兴趣的时候。

     

你给你自己下过什么定义吗？

没有，我对自己几乎是视而不见的。

　　

要怎么介绍你的身份呢？

一个苟延残喘的，或者是，离死亡那头比较近的人。

　　

你现在的生活看起来倒是挺简单的。

很简单，每天要收到几个开幕式的邀请，但从来不去。我不参加任何party、各种类型活动，几乎不去任何研讨会。

　　

你好像属于很多的圈子。

其实没有。

 

但是，你在担任着不同的角色，你觉得哪种角色是你自己呢？艺术家？社会评论家？建筑师？

都沾一点吧。我好奇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，喜欢把所有的门都推开，看看里面有什么，可能都索然寡味，没有什么。

　　

但别人也很好奇——你是什么？

我是一个闲逛的人。

　　

闲逛也能把每件事做好？

可以的，你要使你的闲逛变得比较专业。

 

回国以后你做什么呢？

待着。没有事情。现在说起来，也算做了几件事，因为不甘寂寞。做了几期地下刊物，给艺术家看的，每期印刷3000本，影响挺大。

　　

这本刊物给你带来的东西是什么呢？

当时的理由很简单，中国没有公开当代艺术，当代艺术好像地下党一样；没有画廊，杂志，我觉得有必要有一本东西供内部交流，这样可以为历史留下跟观念、实验艺术有关的思考。

　　

从1993年回来之后，一直到1997年，你基本活动在艺术圈？

还有古玩。基本每个星期都去古玩市场，我对古玩兴趣很大，使我有机会接触历史的一些残品。

　　　　

那你现在还收吗？

没有时间啊。我很有兴趣，很喜欢，我在行中也有名气。

　　

你在哪方面比较专业？

早期，唐以前。

　　

瓷器，还是别的什么？

任何东西。

　　

那从1997年开始，你的生活是什么样的？

1997年以后做了一个画廊，“艺术文件仓库”，差不多最早的。

　　

就是这个位置吗？

后来又做了一个展览，叫做《不合作方式》。

 

这个“仓库”让你在建筑上成名？

对，因为这个房子，很多建筑杂志开始报道，包括国外的专业的杂志。当时建筑杂志还很落后。

　　

然后你就做了建筑？

如入无人之境。我在这个行业里被认为是最好的那类，指哪儿打哪儿吧，哈。

　　

你觉得你在这个行业的优势是什么？

最大的优势是我是一个正常的人。

　　

别的人就不正常？

他们太不正常了，缺胳膊短腿。

　　

你学过建筑吗？

没有。

　　

自己就会了？

你学过吃饭吗？

　　

但这房子怎么盖啊？比如说结构上这些东西，不需要学习？

食物进人嘴里，你要担心它怎么才能够出去，是很难的。它经过了很多很多的系统，自然就出去了，然后你一冲马桶就行了。建筑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常识性的问题。这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，有的人生来就会做菜，另一些人怎么看烹饪书做出来的菜也不香。

　　

为什么你说得这么容易的一件事，会有这么多人请你去做呢？

我觉得，多数做建筑的人都是从一个系统出来的，这个系统本身是有问题的。

　　

什么问题？

这个系统本身就像一个模型扣出来的，都是一个形状，可调整能力很差。美学问题，对建筑的理解、建筑与人的关系的理解，什么是人、怎样表达，这些都是老师教的，而这些老师本身早就该被淘汰一百回了，可他们还在那里。知识和文化的传授没有与其他行业、其他区域的水平相当，彻底落后了。

教育不同于别的，落后了就是没用的。中国在教育上荒废、浪费的资源远远大于环境上的污染和其他方面的损失。但这是不可测的，它只会体现在中国人承受痛苦的能力上。

 

我知道你有两次退学。开始是从北京电影学院，去美国后，好像也没有读完就退了，怎么回事？

可能是我觉得知识与训练对我的给予，远小于它们对我的盘剥。我在获取知识的过程中，不能接受他们的方式，我输得太多，所以就没有做完这些事情。

　　

建筑的成功跟你在美国待了12年有关系吗？

有关系，跟我的见识、判断，跟我没有的见识和没有的判断，都有关系。  

 

整理自《LENS.视觉》

 

[Less]
---煤是红色的。

---如果所有人，为了最简单的一些道理，同时说一句话，任何冰雪都会在瞬间消亡。

我觉得冰雪有消融的一天。

---中国在教育上荒废、浪费的资源远远大于环境上的污染和其他方面的损失。但这是不可测的，它只会体现在中国人承受痛苦的能力上。

---在一个恶劣的世道，行善要付出的成本过高，足以使大多追求幸福的人想都不敢想。

恶是不可征服吗，显然不是，恶因为虚弱才来势汹汹，不敢打开天窗说亮话，才躲闪回避，才隐瞒和欺诈，才需要XX电视台的存在。因为，只要是大多数站在善的一边，只需要一分钟，它就死定了。

---我们要向伟大的国家爱护"殃尸"一样的保护坚持正义的人们，否则就真的再也不会有人为你说话了。

---是个人权利意识的形成，包括人权意识，个人财富的意识，这些最基本的价值体系的形成是法制的基石。


---艾未未语录